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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川旧事——天堂伊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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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在写,在我满桌子混乱不堪的破纸堆里,信手按住一小片,宣泄着她难以平服的心境。我凝视着她,落笔之处,竟是半阙她平时很不喜欢的那个《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的怨声:

秋叶惨淡秋草黄,耿耿秋雨秋夜长。

已知秋声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闺秋梦续。

哪家秋院无雨声,何处秋窗无风入!

抱得秋情不忍眠,秋风秋雨几时休?

至此,她又突然慨叹一声,飞笔狂书:

秋风秋雨愁煞人!!

我顿时感悟到了,这完全不是林黛玉的词和秋瑾的句子;这实在是她自己那壮怀激烈不甘扭曲的心在长啸!

她写罢扔了笔,又久久凝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忽然喁喁细语:

“听说,铲除了我们这些人,全国人民就不仅能够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还可以大跃进,在十五年内超过英国,赶上美国。二十年内实现共产主义。”

“我也听说了。好像在一定范围内部,已经传达。”

“如果是这样,我也可以把一切都咽进肚子里,可以做流放犯!”她抬起头来,我终于看清她满含热泪的双眼。

“如果是这样,我也可以背着这十字架去当囚犯。去挨鞭子,受苦役,脱胎换骨,改造自己!”

“你说,对我们这个样子,符合《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的讲话精神吗?”

“这篇文章,今年春上文稿一发下来我就看了,后来公开发表时作了些修改,但原则未变……

“难道我们的党,会这样言行不一?是我们的党,还是某些人在作祟?就像我们党的历史上曾有过的一些时期一样?”

“谁知道呢!”

的确,谁知道呢?在那个党员就是党,党的各级领导干部更是党的年代,谁又能知晓并且说得清呢?

“听天由命吧,何况,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什么?”她顿时忘却了自己,替我不安。

我微微苦笑,心里涌上许多酸楚。我真不该提起这个话题,近乎下意识地提起了它,那个漆黑的死亡之夜里的我,以及另一个人在那个黑夜为我作出的巨大牺牲,一切的一切,就又在我心头激荡。我只有竭力遏制,为的是不让她更加黯然神伤,使眼前的话别痛上加痛。

她见我不愿触及,便也不再作声,怔怔地望着我,终于又憋不住地要求:“答应我,不要再出事了!”

“不会了。最难过的危机已经过去,仅待迎接苦难了。”

她点点头,终于放心又不放心地看着我,又低下头。

“随便怎么处理我都行。但在我没有真正认识到我的错误和罪恶以前,我决不违心作检讨,更不会低头认罪!”我说:“我还要申诉。这不仅是一个公民的,也是一个罪犯的起码的基本权利。”

“就是!怎么。”她也一下昂起头来:“我还是要写我那本书,直到所有触动我去写那本书的因素在我的心里完全消失为止!”

气氛轻松了一点。我们好像又一次重新找到了自己。

她就这样走了。带着悲愤,带着疑团,带着她那颗依旧执著的心,在一九五七年西安古城那暮秋的寒夜里,冒着凄清的风雨,与我匆匆一聚,又匆匆离去,遵照放逐书上的指令,默默地去遥远的他乡,承受自己的苦难。

“给我写信啊!

“会的!你也要给我信!”

我们相互嘱咐。

我一直等着她的信。可是,她竟一去音讯全无。她严酷的流放生活和我随后非人的囚徒生涯,使这个互通音讯的约诺,成了画饼充饥,遥遥而不可及。哦!唯有等待,坚韧地等待这历史的一页,沉重地揭过去,我好与他翘首重聚!

我等了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后,当我人形全非,拖着病残之躯,从陕北黄陵的一所大监狱里出来,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自己,重新站立在茫茫桥山之巅,眺望一片风云的关中平原和古城西安时,在我深切思念的许多挚友中间,我赫然想起了她!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死了,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这个生活。首都的一位难友辗转告诉我:就在她同我分别后的第三个年头,伊犁草原被放逐的非人重轭和无情的暴风雪,就压碎了她那颗自尊感极强的心。她被就地埋葬在伊犁河畔一片荒凉的原野上。终年还不到二十五岁!

我遥想着那一片荒凉的原野,遥想着她可能经受的一切,遥想着她那一小荒草摇曳的墓冢,真有“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之感!一名有感于当年西路红军悲壮的荒坟,有心要为他(她)们立传的年轻人,最终竟也被绞杀成了一个荒坟!

我一直在想着她要写的那本书。直到三十一年后的一九八八年,当我看到兰州军区的《西北军事文学》上,终于出现了一部《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的长文时,我激动不已,一口气读下去。我捧着书,老迈了的花眼热泪满腮,久久遥望着几十年来我魂绕梦牵的西部远天。那远天下的荒坟,坟下的英灵,我亲爱的朋友啊,你的夙愿,终于在你为之献身的三十多年以后,由另一名年轻人替你完成了!他胸膛里跳荡的,正是同你当年一样的一颗正直又滚烫的心啊!

哦,亲爱的朋友,你和我,还有无数当年同你我一样的中国人,都曾经是——曾经是被那极权的美丽外衣所欺骗,又被那极权的狰狞本性所杀害的上当者!

不过,岁月无涯,历史无情。它容不得掩盖真实,更容不得抹杀真理;它正以最严正最雄辩的巨轮,碾碎当年一些总是千方百计、想在真实与真理上肆虐肆暴者的淫威。

亲爱的亡友啊,你还热血荒丘冷吗?

呵,亡魂如斯!

呵,古老的中国,天堂里的伊人呵……

                              一九九一.六.一五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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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01/12/09 07:58:27 AM
哦,亲爱的朋友,你和我,还有无数当年同你我一样的中国人,都曾经是——曾经是被那极权的美丽外衣所欺骗,又被那极权的狰狞本性所杀害的上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