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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川旧事——天堂伊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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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扑上我的心头,是在大西北的河西走廊。

哦!绵延两千里的河西走廊,历史在那里留下了多少不灭的足迹:那巍峨起伏如长龙般奔腾不尽的古长城;那古长城内外的大漠、戈壁、雪山、草原,沉积了多少悠远的故事!从小学高年级起,我就向往着那里的敦煌壁画;那灿若群星的石窟,那袅袅翱翔的飞天;那鸣沙山、那月牙泉;那悠远的古城张掖、武威;那古阳关、汉墓、烽火台、楼兰遗址;那“大漠孤烟直”;那“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那“春风不度玉门关”;那“新栽杨柳三千里”;那“龙城飞将”,“胡马阴山”;那驼铃,那羌笛,那胡笳;那一片苍凉一派豪放的嘉峪关的巍峨;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山丹草原的辽阔;那古丝绸之路漫长的风景;那六月天飞雪祁连的奇幻;那死亡沙漠里胡杨、红柳、骆驼草顽强的生命;那……哦,那里有中华民族古文化的瑰丽辉煌,有古代中国人和它当今子孙的深情、骄傲和自豪;那里,那里,那里终于留下了我们青春的脚印——在我十九岁的时候!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她。

兰新铁路的客运车刚刚从宝鸡通车到张掖,我就到了张掖——踏着几十万筑路大军的血汗,掠过一处处为新中国筑路而英勇献身者的新坟,从西安、兴平、宝鸡、天水、陇西、甘谷、兰州、永登、白银等一个个国家重点建设工地上,转战到了河西走廊的这个中心地带……

我的耳边,新中国东北行政委员会林枫副主席那豪迈、极富感染力的声音还在回响:“同志们:咱们东北地区的工业产值,已经占了全东北工农业总产值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可以说初步工业化了。为了新中国更加宏伟的第二个五年计划,为了人类最美好的理想——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你们,156项新中国重点建设工程的尖兵们,到大西北去!去挺进,去开发,去战斗,去献青春洒热血!祖国的大西北迫切需要你们;祖国的大西北在热切地等待着你们!……

就像一九五二年毛泽东先生那一句简单的“美帝国主义想怎么打,我们就陪他怎么打;美帝国主义想打多久,我们就陪他打多久”的谈话,曾使我们在烽火连天、血腥遍野的朝鲜战场上更加热血奔涌、信心百倍、视死如归地打赢了这场战争一样,这位当时东北行政委员会副主席的号召,顷刻间就使我们这些身著旧军衣或新工装的工程勘察战士激情满怀,雀跃欢呼,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告别了白山黑水;告别了大小兴安岭的茫茫林海;告别了漠河的白夜,北大荒的莽原,富拉尔基嫩江的红岸;告别了松花江的洪流,辽河的波涛;告别了满洲里、海拉尔、佳木斯、哈尔滨、长春、吉林、四平、鞍山、抚顺、本溪、阜新、北票、旅大、锦州、承德;告别了沈阳;一片豪情,准时准刻,步调一致地坐到了南下又西去的列车的窗口……

我就在古城张掖西门外十多公里那渺无人烟的祁连山下浩瀚的黑河滩上遇见了她。

张掖工程总公司迎接大建设的鞭炮,代替了兰州工程总公司欢送的锣鼓。五十年代初中期那酣畅的岁月,火热的生活,是那样激烈地鼓荡着每一个新中国青年的热血。鞭炮声中,整整一列车工程勘察战士,在一九五六年六月灿烂的阳光下,踏上了张掖的土地。这里是河西走廊的最细部。我举目张望:新建的张掖铁路车站是那样崭新,令人鼓舞;却暂时又那么简陋,那么渺小。从近处或远处赶来看火车,看铁路,看新奇的张掖乡民,在明朗灼热的阳光里,远远围观着我们。那一个个贫寒古朴的形象,一张张谦恭、憨厚的笑脸,令人忍俊不禁、倍感亲切。我昂首远眺:祁连山与北山南北夹峙,望不尽那云雾飘渺,雪峰峥嵘,重峦叠嶂,巍峨深重;望不尽它们自远古以来,就顶天立地,莽莽苍苍,磅礴无穷的气势。在这两条苍茫的大山脉之间,南北宽仅十余公里的平地走廊里,古长城土夯的断墙残堡,蜿蜒横亘,巍巍洒洒,出没于近处的黄沙、翠绿与远处的山岭之间,不见首尾。古长城内外,铺洒着片片油绿的稻田,与西边远处隐约可辨的防风防沙的青翠林带一起,映衬着铁路车站南边数公里以外在祁连山雄伟山影下如一片古堡似的孤城,宛若一片小小的南中国稻米乡,显示出自古素有“金张掖、银武威”之称的河西走廊的骄傲。

哦,张掖!古丝路的重镇,美丽的甘州,一片孤城万仞山,平野却长千树柳!

哦,张掖!古朴幽静的小城,高厚完整的四方形城墙,使城内的屋宇与城外的田畴荒原截然分离;东门至西门五百五十公尺,南门至北门五百公尺。城内古树稠密,绿荫如幔。处处清泉处处古庙。摇曳的芦塘、如茵的草地,与清澈的小溪串联其间,令人心旷神怡;太阳和月亮的光芒,日日夜夜透过浓密的树荫,抛洒下满城银影,更令人陶醉。东西、南北两条主街道两旁,低矮古朴的街屋,在悠长的历史中倾斜着,却依然倾斜而不倒,殷勤古朴地接待着西来的骆驼队、东来的商客。南街中段那被称为“左公馆”的深宅大院门前,一棵斑驳古老的柳树,向人们诉说着这里便是左宗棠从长安开始,新栽杨柳三千里的终点。一切都那么古朴,深邃,引人遐思。唯有这小城中心,东西南北两街交汇处,高居全城之冠,雄伟地耸立着的古钟楼,仍显示着她往古的庄严和繁荣。

我一进城,当天便急不可待,与同伴们一起,在城内东北隅一泓清水芦塘中间的一座空寂无人的马神庙里,匆匆架好行军床,铺开行李,便抛下一切,独自推了一辆从西安托运来的自行车,蹬驰而去。我急于想看看我梦中的一切:千里祁连——东方的乌拉尔,以及祁连山下那浩瀚的戈壁滩。

哦!我就是在一九五六年,那个祁连山下的六月天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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