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伊人
长篇回忆录《生命无悔》节选
题记：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陶渊明
别了！
你这间温暖的小屋，
别了，
这昙花一现的幸福！
你崇高的灵魂，
给我生命以新装；
你真挚的友情，
永在我心头荡漾！
愿我未来的岁月，
走出浊流上彩虹；
步着那七彩的天桥，
去寻访天堂里的梦！
寻梦，战笔作长矛，
去生活更深处探找；
愿时间还我真实，
让艳红的世界纵情颠笑！
祝你不屈的心灵，
像天山烂熳的山桃，
在我们友情的柔波里，
我衬你一枝芳草！
我愿意是长空的疾风，
支持你——自由的鸟；
为着人的尊严和祖国的荣誉，
伴你呀——去天涯海角！
别了，你这书香幽逸的小屋，
别了，这昙花一现的幸福，
再见了呵，亲爱的朋友！
我的心，在暗暗的哭……
她显然不愿过多流露自己内心的痛楚，却又显然无法加以有效遏制，信手涂鸦地写出了这首小诗，推给我，为了她将被流放去新疆，为了告别，为了渺茫的无法揣测的未来，最后一次有意无意地环视了一下我那间也已经满屋狼藉、准备随时听候放逐弃之而去的单人小宿舍，一向明朗、快活、聪明、好学、骄傲、矜持而又自信的她便再也难以自持，微垂下头，抖动的长睫毛下显然有眼泪在奔夺。我久久凝望着她，不由得攥紧她默默伸给我的一只依然温柔的手，相对凝噎，戚然无语，心头蓦然腾起古人的一系列绝唱：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
我翻肠绞肚，脑子里一片混乱。欲说无绪，欲言难吐。我们毕竟不是恋人，仅仅是在文坛上刚刚起步的文友，五十年代中期那革命和建设大潮中邂逅相逢的热血同志。此时此刻，面对着一夜之间都突然被打成“右派”，经历了一连串日日夜夜、铺天盖地的斗倒斗垮，批透批臭，行将作为囚徒，天各一方，被强行押解到只有明日的长途押解者才知道的地方去改造的时候，竟谁也找不着一个恰当的词，来相互道别和抚慰。唯有她信手涂鸦地写给我并被我接受了的这首小诗，算是道尽了我们虽满心酸楚，一腔悲愤，却依然对未来怀揣着不灭希翼的衷曲。
小窗外夜色深重。秋风秋雨。三秦的暮秋早已一片萧索。西安古城疏落的夜灯，像晴天霹雳狂风暴雨之后，一个个不眠的沉思者迷惘困惑的眼镜。小窗内，她和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和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久久地相对无语，凝然如塑。一切都彻底颠倒了，改变了；唯有她偏爱简洁，偏爱淡雅，偏爱天涯跋涉的头发、身材和服饰上，那焕逸着京都的风韵与大西北的黄沙绿草气息，依然幽香如初。
哦，如初的幽香！我和她才相识相交才不到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