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叔平
救救中国英雄
——录自一名记者的采访笔记。
题记:让有些人“淡化”现实,或背过身去雕琢“艺术”,在“阳春白雪”中修炼,升天,成仙吧;我只想做“下里巴人”,紧贴现实胸膛,从泥土中来,回泥土里去。
《内部快讯》:
大蟒河中下游发生特大洪灾,两岸人民奋起抗洪,涌现出一批抗洪英雄,人事可歌可泣!重点在河湾滩。
啊,大蟒河,河湾滩!啊,英雄!这是来自我第二故乡的快讯吗?
我再也不能平静。我的心,在这故乡的灾难和英雄之间跳荡着。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悬念,是激动还是焦灼,只是匆匆收拾行装,只想连夜赶往记忆中那偏远的、贫苦的、眼下将更是一片凄苍的现场。
雨, 不停地下。阴沉的苍穹像发了霉。城市的一切都被雨水淋够了,泡胀了。新扩建的马路上,几处因几个单位相互扯皮而无法疏通的下水道周围,积水横流,泥泞污秽,居然也成洪灾。不少放了学的孩子,或将自行车扛在肩上,或相互拉住手,光起腿,向着各自的家,在洪水中艰难的探路。有些居住低洼的市民,面对下水道洪水威胁,正在各自的家门口,汗流浃背地修筑堤防,守护堤防。……
“见鬼,简直不是路!”司机抱怨了。
“吃住劲,为了那些抗洪英雄,拚一拚吧!”我焦灼得直想发怒,大声的鼓励竟变成了教训。
司机乜斜我一眼,抿了抿嘴,“哼”了一声,猛地加大油门,发起狠来。
越野吉普顷刻间也像一名英雄,在风雨泥泞中奔驰。我注意到司机那冷峻得令人肃然的神色,蓦地感觉到人的能量是无限的,关键是如何去开发,如何引爆。这,不禁又使我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自己过去那些被人开发,被人引爆的英雄梦。
是的,我从小热爱英雄,崇拜英雄,想当英雄。从小学到中学,从教科书上,
然而,什么英雄我也不是!
岁月如潮,流年匆匆。结束了三年的大学生活,如今,我也已跨过而立之年——三十二岁了。一切关于英雄的梦想和追求,也早已如行云流水,消逝无影了。
第一次领到记者证,我心头一阵宽慰。从中学生到农民到新华社记者,三十二个沉甸甸的春秋,我似乎走过来了,拚出来了,搏上路了。
但是,当我望见那些远远比我年轻的本科毕业生;那些生机蓬勃,活力充沛,欢声笑语,一往无前,迪斯科跳得如颠似狂,俨然是新时期主人和新生活强者的男女同行们时,我的心又一阵嫉羡,一阵抑郁和酸楚,甚至是莫名的悲愤。
啊,大蟒河,是您消蚀了我吗?十二年知青生活,您延误了我十二年,却也喂养了我十二年啊!
生活里没有忘川。金子一样的青春和有关青春的一切,从来没有属于我过,也永远不会再属于我了。残缺的成熟的年华,拖拽着太多的往昔的记忆。大蟒河啊,您也走过来,拚出来,搏上路了吗?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不,十好几年了!在那匆促又缓慢,短暂又悠长,虚妄又沉重的岁月里,我宣誓,高歌,痛哭,呻吟,沉思,呐喊。什么都暴露过,表演过了。我真羞愧。因为,我不会像有人要求的那样:永远用微笑对待生活!
眼下,我是奔跑在一条职业的、采访的路上。这路,正是我十多年前满怀英雄豪情去当知青时,身背被盖走过的(诚然,十二年后,我又身背被盖,黯然地走了回来!)。我真不知道,近些年来,偏远贫苦的河湾滩的乡亲们在重灾面前会是什么样子?大蟒河是否真的富裕些,体面些了;此次重去,自己又将会怎样地表演一场。我更不知道,河湾滩的人们,目前又正经历着一场怎样的劫难和考验。
英雄啊!我相信,不屈的河湾滩村民是英雄!我更相信,那一批抗洪英雄中有我十二年朝夕相处、冷暖与共的乡亲!
越野吉普怒吼着,在蜿蜒泥泞、处处缺口的土公路上颠簸回旋,俯冲攀爬,活像一头浑身流挂着泥水,负伤狂奔的野兽。眼前是被千万年风雨切割的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峁峁梁梁,起起伏伏,一望无垠。我和司机谁也没有再说话,全神注视着风雨迷茫的行程,全力捕捉那风雨迷茫的前方。
多么相似啊!十多年前,也是这么个风风雨雨的日子,卡车载着我们一批知青,远离家城,上山下乡。一色的仿军装,一色的娃娃脸,一色地愿将自己十六七、八岁的童贞,交付给那未知的“广阔天地”。到大蟒河去,到河湾滩去,到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卡车陷进烂泥里了。我们纷纷跳下车子,手推肩扛,推车前行。风真狂啊。雨真大啊。光秃秃的峁梁上和沟壑里,浑黄的水流狂奔乱泻。天地在暴风雨里发抖。山洪喷发了。公路边一片高峭的土崖崩塌下来。卡车,我们脚下的土地一阵震颤,泥水飞溅……
三个伙伴永远留在了路上。他们被立即宣布为英雄,追认成烈士。风声雨声口号声,淹没了惊恐的呼叫和童声的啼哭。我们驱车前行,顶风冒雨,第一次彻底离开父母“经风雨见世面”了。剩下的二百多里路程,我们居然走了好几个昼夜……
当一个个如水泡泥抹的小人影儿摇摇晃晃地终于走到目的地时,大蟒河用浑茫的野性迎接了我们。河湾滩的村民用迟疑稀落的掌声安顿了我们。在发了潮的旧鼓破锣和几下微弱的鞭炮声里,有社队革委会头头气宇轩昂又空空如也的欢迎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