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当世界笼罩着黑暗的时候,总会有一线光明;当光明已豁然开朗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如何去更加发扬广大。
当年,我没能牢牢地把握住那一点,把发光的全当成了黄金,把冰冷的月色当作了明丽的太阳;如今,我能洗净自己冉冉再生吗?
他痛定思痛……彻夜未眠,伏案疾书,不知不觉中,写就了一封长信,倾吐了这一切,忏悔着这一切。他再也不去考虑这样作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觉得自己热汗淋漓的身上,每一个闭塞的毛孔都开放了,解脱了,自由了。他要把这封详述了一切的长信,交给白玫的妹妹白雪,向她交代。然后,一五一十地,再向组织坦白。为此,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准备心甘情愿地,哪怕是匍匐着去迎接明天的一切。
他把信装进衣袋,一刻也不停,忘我地走出房间,来到招待所楼的大门口,急切要求开门,外出。
值夜班的姑娘,拿起开门的钥匙,诧异地望着他:“卫场长,天还没有亮呢,才三点来钟呀!您这么早就出去了?”
“我要早点去挂号。”他语意双关地说。
“局里不是说,从今天起,要派车送您看病的吗?”
他摇摇头,执拗地否定着:“小车代替不了我的两只脚,谁也不能代替我自己啊!”
小姑娘不解其意,但还是顺从地为他开了大门。
哦,黎明前的城市,在沉思遐想,不见如云的行人,穿梭的车辆,唯有他,为命运在匆匆奔走。
他冲到大街上。他一个劲的穿街过巷,到市中区了。眼前,这巨大的城市中区,更未从酣睡中醒来。空旷的大街上,绿树花坛,显得分外宁静安谧,朦胧迷人;偶而有一两辆崭新华丽的通宵车,在任劳任怨地忠诚行驶,车上倚着不多几名怡然自得的乘客,胸有成竹地在赶着他们的行程;那绵延的高楼对峙的峡谷里,一行行纵横交错,总也看不到头的艺术品一样的彩色路灯,不时地变幻着他投下的影子。它们似乎都在向他含笑絮语,絮语着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絮语着它们自己,絮语着,关于今天和明天的美丽的梦。
他感奋地喘息着,稔熟地疾步小跑,终于找到那条离省劳改局招待所颇为遥远的安居巷,一边走一边数着门牌,33,31……15,13,……9号,7号,5号!
啊,5号!啊!白雪!这关闭的院门里边,那幢幢宁静的小楼,哪个窗口下边是你息宿的小床呢?昨夜,你窗口的灯光,是怎样地闪亮着?灯下,你又独自凝想了些什么呢?也许,你已经明白,我这个来自新川的病人,才是亲手杀害了你姐姐的凶手。也正是在那荒乱的坟场里,冷酷地对待了你们的那个恶魔般的指导员啊。也许,正因为这,你已更加精心地在那个瓷盒子里装好了你的工作午餐,其中包括你照例要留给你姐姐在天之灵的那一块点心……啊,待大雪纷飞时,你随医疗队到新川来吧,我原作为你脚下的一名罪孽深重的囚犯,泣血顿首,引你去看:那距丁字川约四华里的一个山坡上,你姐姐血染过的那片土地。那个象征着世界曾一度破碎的永恒的土坑;丁字川里,你姐姐的坟前,有一颗参天的青松,树下虽已白骨无存,但浩气长存于青松之颠,伴着我无穷的羞疚,终生的遗恨!
他踌躇于院门前,想高喊,想轻呼,泪水盈盈,却始终紧咬着嘴唇,默然发痴。良久,终于从衣袋里摸出那封长信,慨然投入了院门上那个投放报刊信件的扁方孔……
黎明之前,他又回到了招待所,感到头晕得厉害,不得不决定在向局党组和局领导彻底坦白之前,上床睡一下。
他和衣蒙头,昏昏而睡。迷蒙中,那不肯休息的大脑的许多部份,竟十分活跃地向他展现出一系列奇异的图画。
他梦见:人类的历史,是一条亘古至今的大江,汹涌奔腾,一往无前。他看见:有人在江上驾舟,有人在望江兴叹,更有人在江边大呼:“逝者纷纭如斯,不废巨涛长流!”……
他梦见,生命是群星,在时间的长河中闪烁生灭,有的光辉灿烂,有的黯然无光,更有流陨忽闪,悄然而灭。而那些瑰丽地长明于天幕之颠的,全都是正义的灵魂,光明与至善的希望……
他梦见:周围人群如蚁,万姿千态。无数的男男女女,在阳光和风中奋然昂首,向着真,向着善,向着美,向着壮丽的明天,疾步飞奔。滚滚的洪流之中,有许多与他卫红雷相仿的人,正在清涤自己,力图再生。也还有人,手拖着那面已经倒了的血旗,觊觎着,欲伺机作梗。更有些刚刚卸下了身裹红衣作虎皮的人,一身苍白,一路上步履蹒跚,跌跌撞撞,颇不自如,有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慰着自己往昔那些有意无意的罪孽,谓之曰:“左得可爱”!
噢!左得可爱?他只觉得一阵恶心,一股血腥味直抵喉头,“哇”的一声大叫后,猛然而醒,直愣着双眼,失神地环顾四周,却茫茫然只见一片无边的黑暗。他下意识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他的手枪,喃喃呻吟着举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九八四年八月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