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房门被招待所的女服务员用钥匙从外边打开了。劳改局的一名局首长沉静地微笑着出现在房门口。
“怎么啦小卫?房间里这么些沙发不坐,倒要坐在地板上?嘿嘿,又犯病了吧?哎,你这个病呀!看了一年多,有点进展没有?真叫人着急。对了,你还没吃晚饭吧?也不开灯?”这位省劳改局新来的第一把手一边说,一边吩咐身旁有点胆怯的两个女服务员:“来,小李子,小刘,我们把卫副场长搀起来!”
两名女服务员赶紧齐步上前,俯身伸出两双玉臂来搀他。并拉开了房间里的华灯。
他望着行将触及到他的那两双碧玉般的手臂,心里一阵难受,一骨碌从地板上立起来,扭身坐到大写字台边的一张滕圈椅上,双手支头,依然掐不断那沉痛的记忆。
“小鬼们向我报告。”新来的局一把手也坐到写字台旁边的一张沙发上,指指身边的服务员说:“说你正在发脾气,把她们吓坏啦。又怕你出事,就跑到我办公室搬驾啰。下午后两小时我正在开会。我说不要紧,卫红雷是位好同志,好领导。这不,我开完会,吃了晚饭才来。怎么样?好点了吗?唔,病嘛,既来之,则安之,一方面要抓紧治疗,另一方面也不要过急。局党组对你是充满了信心的。当然,身份不同啦。以后,对一般同志的态度,你也要注点意,中青年领导干部了嘛,嘿嘿!”
“嘻嘻!”两名女服务员在掩嘴而笑。
“笑什么——小鬼”局首长笑着翻了她俩一眼:“回头告诉大家,不许再自由主义乱嘀咕。卫副队长有病嘛。很快就会治好的。你们要好好照顾卫副场长。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报告。嗯?”
两个年轻的局属女招待员笑嘻嘻地互相交换着眼色,机灵地点点头。
“要振兴我中华,开创四化大业新局面,我们这样的老家伙祗能顶一顶过渡期啰。我们党以后的光辉里程,是完全要依靠大批大批年青有为的干部去奋斗,却开创啰!卫红雷同志,你的担子不轻啊,要好好珍视自己,局领导和你们新川农场的广大干部群众,都期待你很快治好病。回去打开新局面,为党的事业,作出比过去更多更大的贡献呢!”这位新来的局第一把手照例这样热切地语重心长地归结着。
“贡献?”他沉重地喃喃自语,蓦地扶桌而起,痛苦地摇摇头:“也许,不接受这个副场长的官衔,并且主动退党,才是我今天对党最大的贡献……”
“咦?”这位新来的局长愕然了。随即若有所思地用一副尖厉的目光审视着他。这目光居然同白雪在医院里最后盯视他的那种目光一模一样;他欲正面迎对又不由得躲躲闪闪。最后,他难堪地、无地自容地高叫了一声:“让我想一想吧。明天……明天我要向局领导汇报呵!”
新来的局首长严肃地望着他,“唔”了一声。随即也从沙发里站起来,简单地对在场的服务员嘱咐了一声:“好好照看”,便颇为诧异颇为不愉快地走了。
他又独自留在房间里,关锁了门,关闭了灯。他受不了室外哪怕是一点点人世的声音。受不了室内这华灯的辉煌光明。他只愿意在这夜的暝暗中暝想。
晚风,轻轻吹动着洁白的柔曼的窗帘,多象那飘舞的雪花啊!
哦,大雪纷飞,大雪纷飞!在黎明的飞雪中,几百名女队囚犯扛着扫把铁铲,走上了号院外面一条条盖满了积雪的道路。强烈的雪光,刺得她们眯起了眼,呼啸在一片银白的山野里的寒风,袭击着她们多数只穿着一套棉囚服,里面别无绒衣毛衣,只有已穿过了一夏的一件无领单囚衣的肌体。她们纷纷用布筋带,用烂草绳捆着自己的腰,打着寒战,尽量把身上这件滑壳的棉囚衣,同自己的躯体,裹捆得紧些。他暗暗用眼睛瞄了瞄人堆里劳动着的白玫。发见唯有她穿得比别人厚实,棉囚衣宽大的领口里,显眼地露出一件白色的内衣高领。是的,在100号信箱时,他见到过,这是一件她极为珍惜,总不肯轻易穿用的白色长绒毛衣。啊,她穿上了,她准备好了。他暗暗的想。但是,他发现她此刻在寒风中比谁都抖得厉害,极度地心神不宁。她的小组值星员,正派她这个正在批斗中的女犯干着最重的活——用背篓往道路两边的田地里运雪。清扫积雪的队伍,穿梭般不停的向前移动,好多女犯的裤脚上,布鞋上,裹满了冰雪渣,不断地跺着脚。天气太冷了。
在这不到
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象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不停的……
不知是哪个小组的一名女犯,此时竟慷慨地,似歌非歌地这样呼喊了起来。
“你干喊些什么?”女囚中,有人责难了。
“什么?狗屁不通,告诉你,这是诗。”那位吟诗的女犯被打断了下文,显然颇不满意。
“什么诗不诗,快干!清完雪早点回去。干坐在批斗反改造分子白玫的会上,总比在这雪地里受冻好。”
“诗就是诗!什么诗不诗?这是一个著名诗人写的诗,中国诗人,写的也是中国!”
“这诗味道不对。你说,这是谁的诗?”
“对不起,既然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奉告。我倒要问问你,这诗有啥味道不对?你读过吗?谅你也没有读过!”
那两名文化程度显然相差悬殊的女犯争起来了。他正想走近去,猛听得有人惊呼起来:
“有人逃跑啦!白……白玫!”
他猛抬头,只见白玫已甩掉了身上的背雪篓,正奋力朝道路南边的荒山野岭里跑去。密集的飞雪中,他看见积雪在她的身后飞扬,裹着冰雪的灌木丛枝条不时带扯着她肥大的棉囚衣,她拼命挣扎着,索性脱掉棉囚服,露出了她那件紧身的白绒毛衣,一个劲的向丛林密布的山上猛窜着。
一连串“站住!”的喝令声,从队首队尾的警戒战士那里,从监工的他和另外三名新来的女干部口中,纷纷地吼了出来。
队首的三名警戒战士一下子全端起枪,紧张地望着正疾速远去的白玫,又望望眼前顿时惊愕得乱了套的大队女犯,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队尾的三名警戒战士也不敢擅离岗位,拼命地大声喊叫着:“队长!队长!谁追捕?谁去?”
“朝天鸣枪,警告!”
随着他一声果断的命令,六名警戒战士的枪口,一齐朝天发出了一阵在这雪野里显得十分凄厉的枪声。
三名监工女干部,已主动跑出扫雪队伍,正相互结伴,以畏非畏在风雪中连爬带跑,向正在上山,行将进入密林的白玫追去。
“稳住大队,我去追!”他大喝一声,拔出短枪,窜了出去。
六名警戒战士的枪口,紧紧地围困着被喝令一律高举起双手,静立原地的大队女犯。
三名监工女干部也在他这一威严的决定下,立刻返身在雪地里跋涉着,迅速回到大队女犯中间。她们三个,分段流动监视着惊魂不定的女犯们。
他窜出去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三个女干部都脸色惨白,喘着粗气,分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惊懵吓慌了。
“砰!”他一边迅猛地追,一边又朝白玫的方向偏离着放了一枪,有意脚下一滑,从一块很大的陡岩上跌下来,负了点轻伤,继续大吼道:“站住!”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近日来也正在经受着严厉批斗的油子女犯,突然发疯似的抖动着高举的双臂,没命地大喊大叫起来:“我知道呀,我知道呀,卫队长不会打死白玫,卫队长是有意叫白玫逃跑的呀,那天半夜啦,我要去号子门口撒尿的时候,我听到了的呀!卫队长和白玫一向……一向乱搞关系,只有我……我检举了的呀!啊啊……不该批斗我,给我加刑的呀!……”
这油子女犯没命地狂喊着,那破枪破炮般的声音,把全体紧张地肃立原地的女犯和监押的干警们都震动了,并在这窄狭的山谷川道里刺耳地回响着,使佯装要奋力追捕的他,脑子里轰然一炸,不由得回头一望,只见六名战士和三名女监工干部分明全都受了那油子女犯狂呼的影响,正一边监理着大队,一边将信将疑地观望着他。
“怎么办?”他本能地问着自己。
“怎么办?今后的生活,为人,入党,升迁,执法犯法,甚至连自己也被逮捕入狱,判以可以意料的重刑!一系列悚然而生的念头,顿时在他的脑子里混乱地猛然地弥漫撞击,晕眩地浑身颤栗了。
“跑啦,跑啦,看卫队长让白玫跑了呀!”那油子女犯还在没命的喊,在场的那几个战士居然呆呆的不加制止。
“不!!”他哀绝地大叫一声,一下扑倒在雪地上,心撕神裂地举起发抖的枪口,朝已经窜入密林边缘的白玫模模糊糊的白影子瞄准着,瞄准着……
“砰!”他只觉得手指一抖,万分心惊地让一颗子弹从他的枪口里射出去,然后,呆呆的仰起泪如暴雨的脸面,只见迷迷蒙蒙的视野里,白玫应声摇晃了几下,战抖抖的伸出双手,竭力想攀住身边的一颗小树,却力不从心,猝然倒下了。
他心头更惨烈地一炸,猛地又从雪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只身负巨伤的野兽,发狂地朝白玫倒地之处跄踉奔去。
小树下,白玫躺在被枯草支撑得松厚的积雪里。无情的枪弹,穿透了她的左胸——她那为了在厄运中求知,曾经默默地藏过列宁与斯大林的书本的地方!她那纯净的青春的血,染红了她平素那么珍惜,也许在这次出走时又满怀生之憧憬的洁白的长绒紧身毛衣,染红了她身下身旁那晶莹的白雪。她那美丽的眼睛,依然微张着,分明充满了无限的失望、遗恨与痛苦。她的手上脚上,有许多地方,都在这一刻短暂的奔逃中,被生长狼籍的荆刺和矮灌木挂破划伤了。
他跪倒在白玫身边,放声痛哭——哦,我骗了你,我怎么会……旋即,又竭尽全力,遏制着自己,用双手捧起她冰冷的手。
一名警戒战士,押着四名女犯,上山收尸来了。大队女犯早已被镇定。
在抬尸者来到之前,他赶紧掩面拭泪,从她贴身处搜回了可能被人作为他罪证指控的钱和粮票。难以抑止而又全力抑止着站起身,失神凝视着竟会在这顷刻之间,就活生生地永远从他心里消失了的、她那纯洁美丽而又诚实的生命。望着她血染的遗体,不由得想起了他童年时就默然死去了的善良美丽的姐姐,而眼前,这个仅比他年长一岁,更其美丽、善良而诚实的姐妹,这个痴情地用自己的火热的青春与欢乐的激情,向国内外无数的人传播真善美的姐妹,竟是他在一个风雪弥漫的严寒日子里,亲手杀死的!
队部的电话铃频繁地响着,农场军管会那位通讯员出身的政委兼农场政工部头头,以场军管会及场部的名义命令,把公然畏罪越狱逃犯白玫的遗体暴尸三天,让全体犯人绕尸参观。一再强调,对尸体以要进行声讨批斗,以示惩戒,以壮对场犯人大规模冬训的声势。
于是,白玫的遗体被扔放在女队的号院里,光裸在寒天冻地之间,承受着全体女犯在枪口的监视下的践踏、声讨和辱骂。
队部的电话铃频繁地响着。农场军管会那位通讯员出身的政委兼政治部头头。在电话里又亲口宣布,场部对他通令嘉奖,称他为立场坚定,无私无畏,勇歼逃犯的模范干部。并郑重通知,关于他的入党问题,已经上级党委批准,指示队支部当夜就举行他的入党仪式。
那名油子女犯,终于被以诽谤和诬陷军政干部的罪名,关进了那个冰冷的岩洞。
不平静的寒夜啊!风雪弥漫滴水成冰!
灯火闪烁,人影绰绰,不平静的队部啊!
鲜红的党旗下,他仿佛又看到了白玫血染的毛衣,血染的雪地。他泪如泉涌,举手宣誓,发狂地喊着入党誓言,一声比一声更高,更尖厉,更嘶哑,直到声带断裂,再也喊不出声音,仍依然高举拳臂,发狂地舞动着,直想把自己一颗滴血的心,在这党旗下狠狠撕碎,踩烂……
从此,他得下了严重的喉疾。
没想到,这一幕,竟还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认为他红心炽烈,精诚可歌。于是,他被人从昏厥中搀起,连夜送往场部医院。
他模模糊糊的看见,病床前有许多革命派的领导和同志们,那么些关心的眼,赞许的脸。他发懵。
他放声大哭,为自己,为别人,为这阴沉的寒夜里一切生者与死者。
“不要太激动。”他听见场部的领导者们在病床前安慰他说:“好同志总是放心不下工作——你放心好了,省局已经给你们女站派来了女队长女管教,并又补充了足够的女干部。”只等他安心工作养病,早日康复。关于他的事迹,省局也准备在给他记功嘉奖的同时,向全省发出通报。至于对那个已经禁闭起来的油子女犯下一步的惩处,场部也准备听听他的意见。“还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吗?尽管提!”场军管会及场领导最后对他是这样说的。
他毅然向领导提出了转业申请,居然也在几天之内就得到了批准。不过,转业后的去向,却并不如他暗暗痛想的那样,从此离开当时的公安部队,离开当时的公安战线。而竟是一纸明确的进一步升迁的决定,女站的第一把手——指导员!
他难以抗命,也不敢抗命,真不知道自己今后的生涯,到底还会有几成献身革命的荣光和几成自我毁灭的死灰!
他执拗地提前出院了。回到女站,以上山打猎,提神养病为名,独自悄悄的又来到白玫被击毙的那颗小树下,用十字镐挖出了那颗小树,在山上捱到深夜,然后翻过几个川口,进了丁字川,在那一片阴森森的荒坟中找到了白玫的掩埋点。
他手捧小树,停立坟前。冬夜惨淡的月色下,他看见白玫被胡乱地盖在一堆细碎的乱石堆里,石堆上草草的撒了几锨杂着枯草的冻土。一只已在暴尸声讨中被女犯们踩断的脚还暴露在乱石堆外,扯破了的棉裤管在阴森的夜风中微微抖动。是的,按监狱规定,击毙的逃跑者,同畏罪自杀者一样,死后是不给棺木,连破草席也不给的。他看着眼前的惨状,努力想像着那几名遵命掩尸的犯人,是如何胡乱地提拖着白玫来到这里,在这冰冻如铁的土地上懒得刨坑,就这么草率地弃置了事的过程,不禁又悲从中来,热泪簌簌了。
他轻轻一拔就拔出了白玫坟头那一块小小的扁狭的墓牌,草草推平的木板上用黑墨汁写着:“白玫,重大反革命死顽犯,二十一岁,一九七O年
他无意中翻木牌,发见这木板背面,还有被人用冻土块重重划写两个笔划不匀的粗字:“连长!”
哦,连长,这显然是这些个犯人很难说是恶意还是善意地写上的。这使他恍然想起,在白玫死亡之前,有些女犯在寒冬将临冬训在即之际,猜不透她们是怀着对死的憧憬,还是对死的恐惧,常常在出工收工路过丁字川口时,半开玩笑半忧郁地下语:“丁字川里就缺连长了。会是我去你去还是谁去?原来,埋进了丁字川的死亡者,只差一个,就满一个连队的名额了。在这人人自危的严冬,谁都听天由命,可又谁也没有能想到,那终于填满了一个整连的死亡者名额的,竟会是白玫。他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这木板背面连长两字的书写者是如何的一种心情,却油然心悸地想到了场部医院对面的小山沟里,那些在数量上要比这女站的丁字川里多出近十倍的坟堆!
他涉猎过场部医院对面那条小山沟。那是一条被场部划为禁区,不准犯人涉足,甚至连一般干警也不准涉足的断崖死沟。近千个坟堆。近千块黄底黑字的小木牌,写着许许多多“畏罪自杀”字样,掩盖着饥饿而死,批斗而死,工伤而死的犯人的真相,也掩盖着场部医院对这些死者在濒死前医疗上的敷衍搪塞。当然,在一份份死亡报告单上,那些把“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句话作为口头禅和护身符的人,也是如牌子上那样,填写呈报省局的!
哦,这女站的丁字川,场部医院对面的小山沟,其余十几个劳改作业站的无名沟里,被埋葬的难道全都是真正的罪犯吗?即便是真正的罪犯,难道就应该这样地全赋予其死亡吗?在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崭新的历史上,我们到底在记载着怎样的“革命业绩”啊?
他这样想着,忿忿地折断了手里的木牌,愤怒地摔了出去,摔得很远很远。在惨白的月光下,他流着泪,用双手在地面上抠挖起一些浮土撒盖在白玫的乱石坟堆上,盖好了她裸露在外边的腿脚;又用十字镐在她的坟前专注地刨挖起来,一下一下,那坚硬的镐头,叩击着坚实的冻土,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像一阵阵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重叹息,在这寒冷的死寂的冬夜里,在肃穆的群山之间,震和着庄严的回音。
他在白玫的小坟堆前,挖了一个挺大的坑,细心栽下了那颗小树,拌着他额头的汗,眼里的泪。他反复捣碎踩实坑里的冻土,希冀着春风满川时,这小树也很快泛绿生长,带着他那隐蔽的,深深的,永远的忏悔与怀念,直到时间的尽极!
他悄悄的从犯人存物室里,取出了白玫那个小小的瓷盒子。万分负疚而又不忍舍弃地,珍藏在自己身边。正如他记忆的那样,这瓷盒子里的一切小纪念品,已空无所有了。
一切都在撕扯着他的灵魂。每天睁眼,他害怕目触眼前的山川人物,总是肃穆地低着阴冷的脸。上下级同志们都称赞他更具有劳改指导员的气度了。他只好苦苦按抑着心头的绞痛,不置可否。
他终于又患上了一种莫名的病,经常心律紊乱,不思饮食,精神抑郁萎颓,却又极力支撑着。在这克山病区严重的发病季节,周围的同志和场部医生都担心他得了克山病,一张张“疑似克山病”的诊断书递到他手里,弄得他自己也越来越相信自己是克山病人了。
“就这样结束生活吧。——噢,难道就这样了结自己才二十二岁的一生吗?”他犹豫着,痛苦着。领导上决定让他暂离病区,回省城去治疗休养。他巴不得,可又十分恐惧那种可能的孤寂与痛苦。加之正值那位“副统帅”扑葬于温都尔汗不久,他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受骗的教徒一样,一切都在他心里动摇起来。他更怕一个人独自治病的孤寂和痛苦。竟借省局正要大兴土木之际,毅然带病自荐,接下了带领和管理那个临时精心调集起来的犯人设计和施工队伍的重任,又没命的干了起来。
临赴任前,他在女站接待了白玫的亲属,一个已满头霜白,慈祥而又憔悴的老母亲;一个瘦弱的,看起来不过十岁挂零的小女孩。她俩背着干粮,迢迢千里,徒步而来,一身劳迹,满面泪痕,悲痛欲绝地跟着他走进了丁字川里的坟场。就在那荒乱的坟场里,演出了如今日白雪所说的那历历一幕……
当然,那兴建省劳改局机关大夏和招待大楼的工程队伍,在他变态如不露齿的狂犬般的带领管理下,犯人们无偿的设计、施工和峻工的大场面,它的高质量和神速,使他又获得了多少褒奖和赞誉,赢得了省级领导多少信任与好感。自从这两天他和白雪邂逅相遇,并经历了一番接触之后,他实在是再也不敢去回忆了。
他只记得当年省劳改局那宏大的工程,以神奇的速度,出色完成之后,他病态的身心,曾一度得到过某种短暂的慰藉与平静。他以一种昙花般的容光焕发,又回到了新川农场。
当他曾经朦胧企望,并为之祈祷过的那阵阵摧枯拉朽的春风,真的以不可抗拒之势,席卷七十年代中期的中国,也很快漫进他所在的新川农场时,他悚然迷惑过,更多的却是叶公好龙般地震惊了。在省劳改局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之后,新川农场也很快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事更迭,不少煊赫一时的领导人,消声慝迹了,也有的成了春光时的阶下囚。唯独他,在那悄悄的,却是无比坚定的人事更迭中,被升任了农场的管教科长。
在愈来愈明丽的阳光下,他浴着春风,嘱望着一片片欣然复苏的大地,一批批再生的人,似乎懂得了一点什么是历史发展的不可抗拒性,它那严正的律令是如何地不容欺骗和亵渎。从而更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所欠下的那一笔历史的重债。在灵魂的耻辱柱边,黑沉的十字架下,他一度稍有好转的旧病又复发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深重。他期待过死,又憧憬着生,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决心把那长久地隐蔽的一切都倾倒出来。
啊!生活……
啊!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