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唉,那次在现场死亡的和受酷刑的,为什么就不是我自己呢?!他万分悔恨地想着。因为,今天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明确地意识到:这幕现场怪剧,多半是因为那天他突然对犯人空前地严厉,从而使其他干警们在那种革命精神的竞争中,也竞相效法的结果。
遗恨啊,自那事件以后,他居然作为一个被领导和同事们公认的坚定的革命派,更加雄纠纠气昂昂地、大有前程地活了下来,从而制造并拖欠下了更加深重的债务!
为了在全体在场的男女囚犯面前,惩戒肇事的亡命之徒,保证大会战继续顺利进行,魏延军被倒提着两只脚,脸朝上,背贴地,在山间的交通作业道上倒拖了八里多路。
他看见在力不胜任的劳动中,满脸汗污的白玫,对此惊恐万状,用伤痕累累的双手紧捂着自己的脸……
魏延军被收缴了里面腰上仅有的一条裤腰带,和外部腰间的一条束腰的烂草绳,并被割掉了囚衣上的所有纽扣,以及身上一切可能被他用来自杀的东西,反铐双臂,投入狱中之狱,关进了男号院内的一个天然岩洞禁闭室。正当要将他的身子固定起来,以防止他乱撞的时候,他似乎一下子苏醒了过来,蠕动着实际上已经被扭断了的两只胳臂,从鲜血淋漓的口腔中,吐出来几颗被打落的牙齿,睁开了一只已经在混乱中被打瞎,另一只还微有光感的血染的眼睛,用一种虽然是极其微弱的颤音,却荡漾着令人悚然的平静与骄傲,对几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的行刑者,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别……多此一举。我魏延军……甘等枪决,不会……自杀。我要舔干……舔干自己的血。我要享受一下……享受一下一个共产党员,被……共产党的子弹打穿……枪毙的滋味。我……要去向马克思汇报,让他……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也叹口气,也……发个愁,哈哈!”他说完,竟竭尽余力,可怕地狂笑起来,艰难地抖着自己的囚衣口袋,申明道:“这口袋里……还有我……一毛五分钱的犯人代金券,我买……我买下这颗子弹,不要你们……奉送,哈哈哈哈!”
落雪了。这山区的雪,纷纷扬扬,有时伴着怒号的风,有时则浩浩荡荡,在深山宽谷里航行,一夜之间,便盖满了茫茫群山,盖满了匆匆收过了庄稼,但遗谷处处,更未来得及及时翻耕的田地。大雪裹住了暮秋森林那光裸的枝杆,蒙盖了漫坡漫沟的枯草。铅灰色的天空下,一片银白的世界,充满了沉闷的寂静,充满了肃杀的寒冷。
考虑到被捆铐在冰冷岩洞里的魏延军,可能会很快死亡。关于加判他死刑的报告,早已送呈有关部门。在死刑报告尚未核准之前,不得不给魏延军敷衍着治疗,加餐,以苟延其在处决前的生命。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将死的魏延军,他那烙着无数刑伤的皮包骨的躯壳里,竟会有如此强大的再生力。在犯医遵命的胡乱调理下,他体内的活力竟又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他又像在100号信箱时那样,日夜在岩洞里嘶喊咆哮起来。不过,他嘶喊咆哮的全部内容,已经不是在100号信箱时那样充满了不平的怒斥、表白和抗争,而只有极其简单的一个字,那便是死。他在日夜呼唤着死的降临。
从各号院通向站部场部,再由站部场部通向全农场所有其他劳改作业站的一条条道路和电话线,是全场看押犯人,随时沟通警戒信息的命脉。男女囚犯们冒着彻骨之寒,被驱赶在这些道路和电话线边,随时清扫着落下的积雪。以保证这些道路和线路的时刻畅通无阻。他们在远远的号院外边,也能听得见魏延军在岩洞里发出的关于求死的呼喊声。那声音,在那被白雪过滤了的山野空气里,显得异常清亮,慷慨而深远。许多人都会身不由已心神颤抖地望望那声音发出的地方,默默凝想或神情各异地自我、相互窃窃私语。唯有白玫,常常忧郁地饱和热泪,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强捺不住的啜泣。
核准魏延军死刑的判决很快下来了。
禁闭岩洞的石门完全打开。背铐双手的魏延军从背后用十指捏提着自己的裤子,拖着沉重的脚镣,应召从岩洞里奋然走出。他高高的昂起头,贪恋地望望头顶高远的天空,又望望视野里茫茫的群山,然后,毅然俯首,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上诉吗?”由十几个干警卫护着的管教干部,抖着手里这张判决书,用例行的语调对他说。
魏延军惨然一笑,摇摇头。
“你还要说什么?”管教干部又问。
“死亡万岁。我党万岁。”他由衷地只说了这么八个字,便不经打开手铐,径直将自己紧铐着的双手,从背后移动到身体的右侧,蓦地想了想,又将手重新移动到身体的左侧,慷慨地在死刑判决书上按下了不是一个,而是十个大大的指印。
由青一色“无产阶级革命派”统制的新川农场,历史上第一次庄严的全场大会,就是对一名不屈的反抗者魏延军执行死刑的宣判大会。
时大时小的雪花,总像是在留恋着什么,思索着什么;在那苍天与大地之间,在那凄厉的、不停的在寒风中徘徊着,飘落着。重铅色的天幕,在迷蒙中更加阴沉了。全场七千余名囚犯,在一条条扫清了积雪的山路上,从农场的各个方向,从十余里外,几十里外的各个劳改作业站,被准时集中到场部那个全由犯人们自己挖填、碾平的广场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坐着穿草绿色革命服的农场及有关主管公检法的首长们。台前,横悬着用白纸黑字写成的巨幅会标:《宣判大会》。
全场犯人的严整队列,按男女性别,各站编号,既摩肩密集,又区划分明地席地而坐,面对主席台。犯人们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各自身子下面那一块冰冻雪地。七千余名犯人的眼睛,恐惧地死盯着台前被反绑着的魏延军。两名法警,毫不松劲地在压着他的头。魏延军的身躯,被压成了一百三十度。照例是许许多多个“不准”的会场纪律;照例是最最严厉无情的革命判决词;照例是肃杀的,飞扬着无限革命权威的首长讲话。然后,在凄厉地骤然而起,响彻天宇,经久不息令人毛骨悚然地长嘶着的警笛声中,魏延军被推离台前,就在会场下面一片冰雪狼籍的空庄稼地里,承受了几声沉闷的枪响。
七千余名心惊肉跳的犯人,照例在这沉闷的枪声之后,一律鼓掌。那短暂若一片爆豆般的掌声,使这白雪飘飘的寒天冻地显得更加死寂,更加可怖,更加令人窒息。
对于那一个又一个惨然地进了“丁字川”的犯人,是应该尽量保持缄默的;而对于这名被严惩处决的魏延军,却是教育全场犯人的极好教材。各个作业站的罪犯,被勒令按中队、小队、小组、顺序去到魏延军尸体旁边走一圈,领受那被处死的威慑,进行灵魂的惩戒。
不少表示要积极接受改造的罪犯们,脸色惨白地主动朝魏延军的尸体上啐口水,用脚踢,以示不屑,以示唾弃。七千余名罪犯,就用这种特殊的送葬方式,浩浩荡荡地绕尸而过。突然,在这山一样沉重,死一般凝固的气氛里,从女犯的长长队列中,爆出一声孤另另的无比压抑的尖叫。一名身材纤瘦的女犯,在走过魏延军的尸体旁边时,一下跪倒在魏延军的遗体旁,拼命用手去拢盖裹着棉服的尸体上那些被子弹打炸了的破絮和血洞,并且放声痛哭。
“白玫!”他不由得一声惊呼,很快地跑过去。
“白玫……”女犯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惊倒了,发出了一片杂乱的叫声。
放声痛哭着的白玫,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只顾跪倒在尸体旁边,一心想解开魏延军身上那些尚未解开的绳索,却又怎么也解不开那法绳的奥秘的结扣。
她的小组值星员在她身后干嚎着,却不敢伸手去触动她。
整个后头的犯人队列,顷刻间混乱了。
分散在远处各个制高点和近处
“拖开她!拖开她!”扩音器里,响起了主席台上发出的愤怒的吼声。
他心惊意惶地飞跑到白玫身边,狠狠地将她抓了出来,随即就被那机灵的值星员眼明手快地接住,架走了……
女队在死刑犯的执行现场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故,实在非同小可。场部命令要严惩,并且要放手发动干警和犯群揭发检举,追究女队管理干部的责任。一夜之间,女队队部库存的纸张和旧报纸,全变成了揭发批判白玫的大字报。更多的检举揭发,在对白玫残酷无情的批斗会上和批斗会后,以各种方式,传进了干部们的耳朵,递到了干部们的眼前。
“卫队长,这里有一份材料,明摆着是对你的诬蔑。”深夜十二点多,管教干部和他一起从全队对白玫的批斗大会上回到队部时,顺手将一份检举材料郑重交给他的同时,特意附加着这么说。
他接过材料,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着,心里很不安宁。
这是白玫所在小组那个油子女犯避过他,写交给管教干部的一份检举材料。材料上说他卫红雷队长,同女犯人白玫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并列举出在初来这里的押解路上,卫队长如何包庇了唱反动歌的事件;白玫如何偷看禁书而没有令其检查,不了了之,反而批斗了检发人;秋收大会战,又包庇白玫偷懒磨洋工。她还亲自发见白玫在帐篷里悄悄的吃过政府干部的白面馒头,等等等等。
“诬蔑你卫队长,挑拨政府干部之间的关系!”管教干部不等他表态,就断然地说;也许是为了落好,也许是鉴于他是下级干部的身份,也许是……唉,在那个年代,在那种情况下,谁又能一下子猜透别人隐蔽的灵魂呢?
“还有什么证据?”他竭力镇定着自己,平静地问。
“屁!”管教干部笑将起来,否定地摇头道:“谁不知道这个女监油子,为了自己,她什么鬼话都能编造得出来。可能是你对她管理得严了点,使她在犯群中的那些鬼心计常常泡汤,她才挺恨你。平时不敢,这次借场部放手发动的机会,胡谄着想咬你一口。这臭不要脸的破鞋女死皮,也是个亡命之徒。嘿嘿!”
“你的意见呐?”他面有难色地征求着管教干部。
“批斗她。诬陷政府干部,就是恶攻无产阶级专政。”管教干部干脆利落地回答:“就按她这种诬陷政府干部,挑拨政府干部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就是恶毒攻击政府,恶毒诋毁无产阶级专政的重新犯罪行为,就必须狠煞她一下。再说,这家伙在犯群中怨愤很大,批斗她准成,准能使她原形再露,迫使她收敛。”
“唔。不过,这份材料,我们还是如实转呈给场部。”他沉思着说,心里很矛盾,简直有点言不由衷。
“不必了吧?!这种无中生有捏造的东西,我处理了!”管教干部振振有词,不等回答,就毅然将这份材料又抓回去,当着他的面扯了个粉碎。然后,也若有所思地坐下来,十分知心地对他说:“卫队长,你的入党问题刚刚一致通过,只等场部批了。豁得上再把这种莫须有的材料送到场部去,给你的入党问题造成额外的干扰吗?”
他沉默了很久,不知怎么,竟终于对此点了点头。
就寝了,他的心像钢水般翻腾。想到自己对党,对这史无前例的革命的忠诚,想到自己的生性弱点,想到那些确有其事的收书,白面馒头,以及曾在白玫面前无意地,几乎是本能地讲述过的那些敌我界线模糊的言论,更想到白玫本人,想着她的过去和现在,这个诚实的,默默地承受了一切的女囚,很可能会在这次空前残酷的批斗中,很自然地把一切都照直吐露出来。他甚至莫名其妙地居然还想到了100号信箱那些实实在在罪恶滔天,终究还是得到了党和人民宽恕的国民党老战犯,想到了那已经判定了死刑,却出人意料地被接出了监狱,在从天而降的礼遇中,上了北京的画家石夫。他乱糟糟的想着这一切,心里极度矛盾和不安,转辗反侧,闭目难眠,终于又披衣起床,走到户外。午夜的雪,又纷纷扬扬地飘舞起来。静夜的山岗沟壑,漫天皆白。他冒雪踏上围沟上的板桥,进入号院,以巡夜为由,指令一名正蜷缩在一堆毕剥作响的篝火边值夜间小哨的女犯,把白玫从她的小组号舍中叫了出来。
白玫举步维艰,打着寒抖,在她的小组值星员睡眼惺松,强打精神的监送下,踏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来了。
“报告队长!”值星员恭恭敬敬地立正报告,伸手将白玫一推,算作交代,并等待指令。
“唔,没你的事了,你回去。”他思虑重重地向那值星员一挥手,打发了她。
值星员将白玫扔在他面前,回号舍去了。
同往常一样,他让自己和白玫都站到雪亮的监照灯下,保持着
密集飞舞的雪花,被强烈的监照灯光照得一片迷离,分外刺目。白玫低垂的头上,白雪已落满了她的黑发。
“唔。你考虑得怎么样?为什么如此胆大妄为跳出来,重新犯罪?”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我不知道。”白玫茫然地回答:“当时,我看见他身上还捆着绳子,替他难受,我……我看见他身上被枪打了那么些洞洞,棉衣的棉花都翻到外边了,怕他冷,就想……就想替他盖好。”
“你考虑这样做的影响和后果吗?”他忿忿地责问。的确,他知道,场部为了严惩异举,正在酝酿在她已有的十五年刑期之外,再科以重刑。
“当时,我……没想,我……呜呜……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了他,伤心地耸起瘦削的肩头,哭起来了。
“政府要给你加刑,也许是无期!”他咬着牙,狠狠地说。
白玫更深的垂下头,呆立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溶进了白雪之中。
他听着她这些诚实的回答,望着她深垂着落满了雪花的头,抖抖索索地在冰雪寒风中啜泣,不觉长叹一声,只觉得自己生性里那柔弱的一面,又在这一刹那间强有力的主持了他。那全部往事,和眼前的入党及可能的进一步升迁,又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打算怎么办?”他压抑着自己,极度烦乱,极度不安地问,不时抖动着自己雨衣上的落雪。
“我……不知道。”她顶风冒雪地站在冰冷的雪地上,啜泣得更加伤心了。
“你……”他喉咙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字,伴着从心底猛地升起的一个念头,随即,连他自己也感到万分心惊地沉默着,怎么也不敢说出来。
白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用一种期待的、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他。
他迟疑着,犹豫着,凝视着大雪纷飞的白夜,好久好久,终于横下一条心,僵直着颈脖,压低着声音,就在这雪亮的监照灯下,在周围高坡上他的警戒战士炯炯的目光下,用一种形似怒斥的形态,对她说:“你跑吧!”
“跑?”白玫浑身一颤,惊愕地大睁双眼,半天也没能反应过来。显然,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是太突然,太意外了。
“是的,你跑吧。为了你,也为了我。”他僵立原位,不易被觉察地用眼睛迅速环顾着上下四周。只见那名离监照灯杆很远的值小哨的女犯,似乎在忽明忽暗的篝火边已冻僵了。四周高处岗亭里的警戒战士,也正毫不在意的在游动御寒,他们都服从于他,是尊敬他这个排长的。他紧紧抓住这一间隙,平静而又急促地继续道:“跑出去,说不定你也会象石夫那样重新受到礼遇的。你不是认识周总理吗?记着,暂时不能逃到你任何一个朋友或熟人那里去,更不能逃回你家里去。那些去处,你会很快被追缉捉拿到的。”
“那我去哪?”她声音发抖,万分紧张。
“暂时就去我家里吧。”他万般无奈破釜沉舟地说:“红缨街17号。让我父亲把你转送到我乡下的老家去躲着。你一走,我马上写信给我父亲。
“现在吗?”她满身雪花,泪汪汪的问。
“不,明天。明天一早要扫雪。我来带工,就在扫雪的路上,你跑吧,什么也不要带!”
她紧张地点点头,已经泣不成声了。几团半溶的雪花,从她蓬乱的黑发上落下来。
“鸣枪你不要管,不会打着你的。”他又急促地交代她。
她又感激地点点头,热泪奔涌地望着他。半晌,终于深情地说:“你是……好人。我永远……感激你!”说罢,欲向他深深鞠躬,被他制止了。
他闭起双眼,领略着她这句话,心里忽地闪过一个梦一般的境界。旋即,那境界又被严峻的现实淹没了。他佯装严厉地朝她挥挥拳,借着要押送她回号的机会,在号房前檐的阴影里,疾步窜到她身后,默默地塞给她一把钱和粮票:“拿着。”他压低嗓门,紧张地说:“路上是会很苦的。”
她激动得浑身发颤,几乎依到他的身上,不无挂牵地说:“要是连累了你,咋办?”
“别想这么多,只管逃吧。”他轻轻地扶住她,尽管心里对这个问题也确实没个底,但感情的热流一经奔涌,便再也无法遏制。他终于明确地意识到了,那长期不肯承认的、压抑于自己心底的,竟是一股燃烧的激情,一种对她深深的挚爱。
她向他又挨紧一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你快讲!”他急促地说。
“政府缴存了我一个瓷盒子。那是我在东方团托一个老师在景德镇定制的。里面放有我每次出国演出得到的小纪念品,还有记载着我艺术上成长和进步的小本子。我什么也没有了,就只有这样一件东西了,我爱它,我……送给你。”
他急忙点头应承,猛地想起了来的时候,队部是缴存了她一个十分精美的瓷盒子,不过盒子里的小东西,他记得好像当时就被干部们借玩赏之名,争抢一空了。他不好把这一点说出来,只顾点着头,答应着,并轻轻的将她推了一下,故意放大嗓门吼了一声:“滚回去!”然后,痴痴地凝望着她返回号舍去的带雪花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