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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川旧事——狱中纪实(二)罪与罚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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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唉,第二天我根本就不该再去带工。我完全能随便找个理由轻易的留在家里。可是,我去了。而且是挺着精神,比头一天还要……,这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有一颗对革命的赤子之心吗?难道就没有一点关于党籍关于进一步升迁的卑劣的利欲吗?他独自呆坐在这招待所的首长间里,一把一把的抹着泪,痛苦地回想着。

第二天,他大睁着睡眠不足的双眼,判若两人。又出现在大会战工地上。同事们见他突然对犯人空前地严厉起来,赞赏中有点诧异。而他,却觉得必须如此,才能消灭自己生性上的弱点,弥补和克服昨晚的缺陷与过失。并且,一再用那句“对敌人决不施仁政”的至理名言,向同事们解释着自己。

他不时地暗暗注意着白玫所在的那个小组。整整一个上午,白玫没有发生任何大的异常。显然,在经历了一阵痛苦的摔斗之后,她变得比昨天聪明些了,能努力地驾驭自己了。他的心也为之平静了许多。因为,他最怕她再出问题,逼得他去处理。

因为饥饿衰竭,紧张与疲劳,在那天的劳动中,不少小组都有犯人现场昏倒,影响了工效。为了应急,今天临时决定,从挖收土豆的男犯工地,就地煮点土豆,作为犯人们午饭时每人一个定量的野菜苞谷皮馍馍补充。当他在开工之前的地头,郑重地向犯人宣布这个统一的决定,并为此庄严地作了一番简短的训导时,犯人们无不欢欣鼓舞,简直有点群情沸腾了。

哦,用增加土豆来激励饥饿的犯人拼命干活,尽管比用“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更有效。尽管不少人都知道吃了刚刚从地里刨出来,还未发过汗的土豆,会胃痛拉肚子,但犯人们还是一边奋力干活,一边贪恋地、热烈地盼望着一大早就运来架在地头上的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甚至有许多小组的值星员和犯人积极分子,竟出人意料地就用这午饭将增加土豆作为鼓动词,大声疾呼,互相鼓动或自我鼓励。热烈强劲的呼应中,居然还夹杂着犯人们自己的笑声。真不可思议!当然,劳动的进度也大大超过了昨天。

居高临下的高坡上,他踱着步,觉得今天带工比昨天省劲多了。因而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浏览浏览对面坡上人数比女犯多两倍的男犯们挖土豆的场面。的确,这样的劳动大会战场面,他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呢。何况,今日的他,还是这会战的组织和领导者之一。

男犯们的劳动景象,比女犯们还要猛烈得多。他们挥镢挖翻,拣拾,背运,如狼似虎,如蚁似蝼。他的眼前,正有一小队男犯,背负着盛满了土豆的篓筐,从陡峭的坡坎上方,弯着背,艰难地鱼贯而下。他们趄趄溜溜,脚下打着滑,已经掉落了叶子的矮灌木刺,不断地阻挠扯着他们的衣裤和篓筐。他们沉重地,顽强地摇晃着,汗闪闪地望着坡下小路边的土豆堆集点。突然,其中的一名黑瘦黑瘦,看不清眉目的高个子犯人猝然扑倒了。满满一篓筐百十斤开外的土豆,全部压在他扑倒的身上,顷刻之间,又全部从筐口涌出来,越过他被紧压在地面的头部。蹦蹦跳跳地滚落了一地一坡。前边的犯人没有回头去看他。也许是自顾不暇,后边的犯人也一个个漠然地趔趄着绕过他身旁。最后一名显然是值星员的犯人在他身边停了停。这名值星员背上的篓筐里,按监狱方面为了便利和保障值星员能自如地管理全小组,劳动无定额的规定,照例只背了普通犯人负荷的三分之一。完全可以轻松地卸下篓筐,去搀扶一下倒地的那名犯人。但那值星员犯人没有这样做,祗是恶狠狠地站在倒地的犯人身旁,挤眉弄眼的吼叫着:

“起来!死皮不要脸,想装死呀?起来!”

那名倒地的犯人似乎在呻吟,身子痛苦地蠕动着,显然想挣扎着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那值星员此刻又重重的踢了他一脚,口中骂道:“妈的,装什么蒜?上午四十趟定额,一趟也不能少。撒了的,给我全找回来,也一个不能少!”

在堆集点卸掉了土豆的犯人,都在先后背着空篓筐,急匆匆的又上坡了。那名倒地的犯人,显然实在站不起来,此刻正艰难地在坡上横爬着,被迫一个一个地拣拾着已经滚进了四周的草丛和灌木刺里的土豆蛋。他的额头上、手上和身上的许多地方,可能已经碰破流血了。他挣扎着滚爬在陡坡上,拣拣停停,停停拣拣,动作相当艰难。最后,只见他痛苦地伸着脖子,向空中摇了摇,像要呼唤什么,却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又颓然掉下头颅,全身蜷卧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把他架起来!”值星员更加恶狠狠的向正在上坡的那些犯人命令着:“所有的空篓筐叫他一个人背上去。”

显然,也已经累极了的犯人们,正巴不得如此遵命地纷纷将自己的空篓筐一个个全压在他身上。然后,由两名犯人,粗暴地把他从地上强行架起来,拳打脚踢地逼着他背着全小组的特大空篓筐,重新朝坡顶爬。那值星员借机会就放下了自己还未背运到堆集点的篓筐,空着两只手,不停地连催带骂的:“给我斗,狠狠的斗,边斗边上。叫你妈的魏延军,再给老子装熊,再装熊就砸烂你的狗头!”他看见这一个小队犯人附近,一个持枪的警戒战士,正在一颗红枫树下面静静地观望着。

他站立在与这一小队犯人遥遥相对的对面高坡上,不仅看得十分清楚,声音也听得非常清楚。

啊,魏延军!这不就是那名从来不肯屈就,在100号信箱时受过无数刑罚。本来拟判死刑,祗是因为有关内部的一些捉摸不透的因素和阻力,才祗判了二十年徒刑,在押解来这里的途中,又大唱反动歌曲的原省委机要局的干部吗?毫无疑问,他所在的那个犯人小队,就是干警们提到它就会摇头或咬牙的严管队了。

“报告干事,魏延军又抗拒劳动!”

他听见管押着小队成员已上了坡顶的那个犯人值星员大声地请功似地在向带工干部报告。

“妈的,顽固不化!”那干部不加累索地指示说:“选个力气大点的和他抬,一次两篓筐!”

“是!”那值星员应了一声,更加放肆地立即执行,马上派人拿来了一根又粗长的木大抬杠,串系上满满两大篓筐带泥的土豆。把抬起的前一头,压放在魏延军的肩上,后一头指令一名满脸黑胡,似乎随时都可以杀人的蛮乎乎阴沉沉的犯人压担。

他不由得举起警戒望远镜,全神贯注地望着。只见那个黑胡子犯人,眼露凶光,一声未吭。从大抬杠的后端猛一起身,立即就把前头的魏延军压瘫在地,抬扛也从他肩上滑下来了。那值星罪犯鄙夷地朝瘫地的魏延军啐了一口,指挥着几名犯人蜂涌而上,干脆用绳子把魏延军的肩膀脖子和大抬杠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抬!”又一声无情的喝令。

黑胡子罪犯又猛地一使劲,抬杠的前端深深地压进翻松了的黄土。魏延军的半个头也埋入土中,他竭力挣扎着昂起头,却显然心有余而力不足,顽强地蹬动了几下便兀自不动了。

“架起走!”那值星员一不做二不休,又指定两名犯人,把魏延军从地上挟持起来,从两边拼命地推逼着他直身起步。

“他身上的旧伤还没有好,肩胛骨和脊髓骨坏着哩。”也有犯人在一旁直抒已见。

“妈!谁叫你多嘴?”那值星员骂着插嘴的犯人,毫不宽容地:“你咋晓得他有伤?有伤也是自找的,活该!娘的,谁同情反改造,谁替他背土豆,你来!”

吓得那插话的犯人赶忙退到一边去了。再也听不到在场的任何人对眼前的措施有任何异议。

魏延军已经满脸血污,淋漓的汗水,已将满身灰土和成了稀泥浆。他在后边一个犯人用杠棒推搡和身边两个犯人的挟持架逼下,踉跄着走了几步,刚刚走到要下坡的陡坎边上,就再也支持不住,惨然滚落在地。但见那黑胡子犯人狠狠的用杠棒戳了他几下,挟持他的那两名犯人也拳脚并用地揍了他几下,正要再度把他逼架起来时,却听见了他发出了一声惊天的吼叫:“杀——了——我——吧!”

他放下望远镜,心里颇有点那个。然而却是必须面对的现实,是不能不加以首肯的无产阶级专政对这些需要严加管教的特殊顽劣犯的必要强制。

午饭来了。绝大多数欢欣鼓舞的犯人在领到了自己那一份野菜苞谷皮馍馍之后,正目光密集地望着那口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的土豆,盼着已经集合列队在大铁锅旁边的各小组值星员很快把土豆领回来。啊,土豆!此刻,也许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幸福,能比得上自己能吃到一小碗还带着土腥味的土豆!

他照例在一个远离犯群,便于监察的高坡上,和同事们一起吃着自己的小灶饭:白面馒头、野黄花木耳炖肉、凉拌野鸡肉丝、还有美味的汤。他和同事们一边吃着,一边闲聊,话题自然扯到了上午男犯劳动中那个严管小队的一幕。眼睛也不约而同地不断朝下边观望着。坡下大警戒圈里的男女囚犯们,鸦雀无声,都在紧张地开饭。男犯部分那个特殊的严管小队也正在开饭。那名长一脸瘦横肉的值星员,双手正端着一个不大的,盛着熟土豆的柳条编筐,在给他的小队成员分配。魏延军鼻青脸肿,满身泥土,默默的坐在地上,手里抖抖索索地端着他的大号破搪瓷缸子,饥饿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大权在握的值星员那极不均匀的分配抓拿。眼看要轮到他了,却只见那值星员有意狡诈地用眼睛盯了他一下,并恶狠狠的对他啐了一口,训斥了他一句什么,竟连一个土豆也没有给他,就大摇大摆地将他空过去了。

在最初那个一瞬间,魏延军完全呆了,他直愣着充血的两眼,又失望又惊愕地盯住值星员,猛地,他愤恨起来了,怒容满面地将自己手里的大号破搪瓷缸子扔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

那值星员的嗓门大起来了。他动作敏捷地把魏延军的那份土豆,乱塞给了几个他得意的犯人之后,立即回过身来,对已经站立起来似乎要同他争理的魏延军吼道:“老实点!不给就是不给。抗拒劳动还想多吃洋芋,寡妇梦裘光想好事!”

浑身发抖的魏延军一把捉住了值星员的握着满满两大把土豆的胳臂,气愤地想说点什么,却被那值星员用胳臂弯子狠狠一搡,又跌倒了。此刻,只见跌倒在地的魏延军不顾一切地想爬来,却又被几个刚刚受到值星员用魏延军的那份土豆额外奖赏了的犯人,蜂涌按压在地面上,并把他拖离了小队围坐的吃饭圈子。

魏延军被扔在饭圈子以外的地上,背朝天,脸贴地,有好久,一动也没有动。

那复原了的严管小队的饭圈子,犯人们头也不回,只顾狼吞虎咽地连皮嚼食着土豆。

不一会儿,他看见魏延军在地上蠕动了,右手抓住了地面上那山沟里到处皆有的一块大鹅卵石,手和脚又竭力蹬动了几下。随即就挣扎着爬了起来,一下子扑到那值星员的身后,高举起鹅卵石的双手,竭尽全力地朝那值星员的头猛砸下去。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死嚎,那值星员倒下了。手里还没吃完的几个土豆也抛落在地上。

“不好!”一直在高坡上观望的他,几乎和身边的同事们,以及附近高坡上的其他干警们同时惊呼起来,立即放下食具,疾速朝出事点奔去。

“打死人啦!”那乱作一团的严管小队的犯人发出了惊恐的喊声。远远近近,所有正在用饭的男女囚犯们也顿时混乱起来。

周围高坡上的警戒战士们也全都紧张起来,在一连串“不许动”的喝令声中,开始鸣枪压阵。

“不许乱动!”他和许多干部们也这样厉声大喊着,迅速来到出事点。只见那倒地的值星员的脑袋已经颅骨破裂,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流了一地。他的嘴巴里还含着半个土豆,大张着两眼,死了。魏延军被十几个严管队的犯人,狠命的反扭着双手,死死的压在地上。

“放开他!”他拔出手枪,心里不无寒噤地命令着。

犯人们顺从地放开了魏延军。随后,几个干部一齐上去用细麻绳死命地将这个原省委机要干部,从来不肯屈就,入监后又终于杀了人的罪犯魏延军,团团捆绑了起来。

他们照例要保护现场,报请法医来作例行的检验手续。然后研究这事实上已无须研究的对凶手魏延军的处治。不过,眼下的魏延军好像也已经死了,层层叠叠的细麻绳,全深深勒进了他的皮肉。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细麻绳使他四肢和周身的皮下组织,由青发紫,由紫变黑。他昏厥了,完全失去了知觉,死灰灰的面部,唯有尚存的微微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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