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现在,他昏沉沉的躺在招待所一个大房间里的沙发床上。
真见鬼!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招待所的女服务员竟对他亲热起来了呢?进门的时候,登记处的那个曾经十分地蔑视过他的漂亮姑娘,居然老远就发现了他,脆生生的叫了他一声:“卫场长!”
“对啦,就是我,就是我呀!一名坟场里的指导员,一条下里巴癞山狼,哈哈!一个……卫场长!”他在这姑娘眼前摇晃着拳头,凄声大叫,吓得那女孩子不知所措,仓皇不堪。
随后,他抛开了那登记处的姑娘,进了楼门,又遇到那几个总让他不愉快,一开始就惹出了他许多气恼的女服务员,也从服务员休息室里飘出来,卫场长长卫场长短的围着他,说是局领导指示,今天要给他换一个房间,并亲热地把他很快簇拥进了这个首长招待间。说今天上午她们都听了关于局属单位领导班子改革变动的文件传达。众口齐调地一再询问他还需要什么,甚至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请求他批评她们,批评她们过去的工作,批评她们过去对他不很好的服务态度。个别人还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关于这座招待大楼的有关档案资料,十分巧妙地重又提起了在建造这座大楼时,他的功迹,他的年青有为,表情丰富地关切着他的病况,盼着他很快康复,当然是彻底的康复!
“混蛋!”他狂怒地吼着,大煞了这班似真似戏的女服务员们的风景,疯癫癫的将她们全赶了出去,一脚踢关了房门,返身扑倒在这张专为招待首长睡觉的沙发床上,抱着昏沉沉的头,放声号啕,大哭起来。
沙发床像哄着一名娇儿似的,轻轻地将他抛逗着,这反倒使他更烦躁了。他难受地从沙发床上又爬起来,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发呆地抽噎着。
有人在轻轻的敲着房门。大概是一些本来同他并不十分熟识的同志,此刻也想来串串一位大农场首长的房门了吧?他似闻非闻,迷迷蒙蒙的望着房间里的大沙发,大写字台,红白两色的方便电话,电视机,壁橱,穿衣镜,漂亮的茶具,墙上的世界名画,和自己身边的这张席梦思床,恍恍惚惚地觉得这一切仿佛都在温驯地围着他微笑,祝贺他升迁;可他的心,却更加想哭了。
哦,战士,班长,排长,党员,管教干事,指导员,管教科长,主管政工的大副场长!这一个个他生命的里程碑下,固然埋有他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向往与忠诚;却又掺和了那么多、那么多像白玫那样卓绝的好姑娘,像那位原省委机要局的好干部的淋漓鲜血和白骨呵!
“呵,我要说,我要说……”他撕扯着自己的心口,发狂地呼喊。
“只要你肯下决心,有勇气,同医生密切配合,你会康复的!”白雪屡屡的告诫声又一次在他耳边轰鸣,震得他受不了。
“噢,我肯!我有!”他捂住耳朵大喊:“让我说出来——”
自从没收了白玫的书以后,他十分注意在改造中观察她。她更加沉默了。尽管粮食定量比刚来这里时稍稍增加了一点,她却更加消瘦了,面带菜色,像失去了精神的支柱,生命的依托。她能按照监狱的要求,熟背“老三篇”,熟背“红语录”,熟背“红宝书”里的许多文章,却常常精神恍惚,若失若迷。
秋天到了。这是七十年代第一个秋天,按《两报一刊》的说法,必将是一个举国上下革命和生产都特大丰收的秋天!可是,那个山区的秋天过早地伴着寒霜,甚至在这九月未尽时就过早地落了雪。他(她)们入夏后才从新垦的荒地上匆匆种下的苞谷,还远远没有成熟,就必须收割了。
“斗天斗地斗人,大干特干拼命干,改造,秋收,建场三不误!”
这口号,对于这个正在迅速扩大的新建劳改农场,显得异常急迫、严峻、紧张。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第一批来这里打开天地,牵动着全农场进程的人和犯人们,就尤其显得急迫、严峻和紧张。他们必须在寒冬骤临之前,收晒储存好这些还远未成熟,难于收晒储存,却关系着全场近万张嘴巴的口粮。不这样,他们就会被饿死。他们知道,在这农场所在的荒芜大山区的更北部,滔滔的黄河以南,广漠的黄土沟峁地带上,还有好几百万正在靠国家每天三两救济粮度日的饥饿的老区人民。而此去关山远隔,交通阻塞的本省中部与南部,亦正自顾不暇。谁也无法正视他们的断炊之危。
他们还必须在寒冬骤临之前,让所有人都离开帐篷,离开简易工棚,住进房舍去。否则,即便有粮,他们也会在这山区无情的风雪严寒中,大批大批死亡。
他们不得不驱赶着所有犯人,在严密的警戒中,顶着寒星出工,踏着冷月归号。
是这样一个奇冷的早晨,还没有得到棉囚服的女囚男犯们,依然身著阴阳色无领单囚衣,在突击大会战的凄厉哨音与“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嘶哑口号声中,列队从山岭沟崖边的各憩宿处向外疾步小跑,翻过一片片弥漫着白色重霜的山岭沟壑,被迅速集中到十余里以外的一片漫长的沟坡上。女囚在沟底割收包谷,男犯在坡上挖土豆。决策是:集中全部劳力,由远而近,两天之内收完运回这一条沟川里的三千亩庄稼。
一块块艳红语录牌的不断移动,是各中队,小队,小组的囚犯们劳动进度的现场标识。挂在前头的在竭尽全力,稍稍落后的在咬牙拼命,男女囚犯们杂色的脊背上,蒸腾着缕缕冷雾,木质的工具把上的寒霜,早已和手心里的血汗融化在一起。
突然,在这壮烈的劳动场面里,他发现有一名身材纤瘦的女囚,远远的落在了疾速前进的女队散兵后边。一个警戒战士,正端着枪,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大声敦促她前行。可这名女囚却依然犹豫迟疑,不忍舍弃地徘徊着,不断弯着腰,在那形式上已经收完了庄稼地面上,却俯拾那些被匆匆遗弃的许多零乱的苞谷穗。啊,白玫!他很快就认出是她。也许,饥饿的苦痛,对自己劳动血汗的珍惜,使她怎么也不忍舍弃眼前这些已经到手,却又被那些拼命号召进度和拼命追赶进度的人们,断然遗弃的一颗颗苞谷棒子。他看见紧紧咬住大队已经远远前去了的她的小组值星员和组内积极分子们,不断地频频扭头朝她召喊辱骂,身后警戒战士的驱逐令,也一声比一声更严厉,眼看就要向她鸣枪警告了。而她却似闻非闻,看起来简直有点身心分离,完全不知定措了。他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她的这种离群表现,无论对干警,对犯群,都是非同小可的。一次严厉无情的批斗惩罚,又将在劳动的短暂间歇时,降临到她的头上了。
他迅速从自己所在的山坡最高处,疾步走向现场。
那警戒战士看见他下来,误以为自己要受责备了,显得有点儿紧张,便进一步持枪向她直逼过去,恼火地怒吼着:“走!妈的,想逃跑吗?”
“怎么回事?”他严肃地明知故问。
战士没有正面回答他,狠狠地又骂了一声“妈的!”
“白玫,你干什么?”这种时候,理所当然,他照例是厉声责问犯人。
她抬起被热汗和粉尘污染了的脸,徐徐直起身子,两只细瘦的胳臂下,拎着几串沉甸甸的苞谷穗,悒然地望望他,又望望地面四周,一言不发,像一只受了委屈,仍努力自持的弱羔羊。良久,才接受审询似的喘喘气,缓述道:“呃,苞谷,这么多棒子,都……都扔掉了!”说罢,她心疼地叹息了一声,还要去拾。
“唔,这些事不用你管,政府自有安排。”他淡淡地说,想让她一走了事。
“骗人的。”她不仅没走,反而忧郁地说了这么一句,依然舍不得放下手里的苞谷串,用额头向远处已经在奋力翻地的二百多名男犯指了指:“他们都在翻地了,这些扔下的棒子,全……全都又埋到地里了。”她说着简直要哭出来了。
他不由得也回头望了望,身后远处已经收运过的空地上,那临时从其他作业分场调来的二百余名男犯,在另一批干警的押解下,正在按计划翻地的现实。是的,这一大区域已经种过了一茬的土地,必须在封冻前抢翻完毕,否则,暂时还没有犁具牲畜,更没有耕作机械的他们,待明年大地开冻后,就来不及为按期春播再翻耕地了。那时,就势必同今年一样,直到入夏已久,才播下种籽。而所谓丰硕的秋收,当然又会和今年一模一样干瘪。
他皱着眉,鼻腔里“唔唔”了几下,颇觉有点说不清了。身旁虎视眈眈的警戒战士倒挺干脆,他朝他又大吼一声,及时解了窘:“臭犯人,有什么权利管政府的事,快走,赶上大队!走!要不我捅了你!”
她静静地迎对着战士跃跃欲动的枪尖,渐渐的,脸上也浮现出一股怒气,骤然也冷峻起来。这使他猛然又想起了半年多以前来此落脚的押解路上,她那因唱歌而挺身而出的一幕,她一旦炽燃起来的无畏劲,不觉心头一震,急忙尽量厉声道:
“白玫,监规制度的第二条是什么?”
她又低下头,倔强地沉默了。
他知道她不是背不出来,而是在眼前的状态下默抗着,不肯背。于是,他干脆直视着她,替她背了出来:
“绝对服从政府干警的一切指挥!绝对!懂吗?”
他听见她压抑着不满地“哼”了一下,再没出一点声,就怏怏的转过身去,跌跌绊绊,疯也似的拼命追赶她的小组,追赶大队去了。
从晨光初露,寒霜凛然的黎明,到太阳移中,挥汗如雨的正午,大会战带工的总指挥,居然坚定地没有发出过一次工间小憩的命令。饥饿干渴的男囚女犯们,几乎从劳动的一开始。就有人翘道嘱望,嘱望着崎岖狭窄的山间小路上,能出现他们各自的大伙房里前来送水送饭的筐担儿。
也许,那些没有咀嚼过饥饿之苦的人们,很难设想,那空荡荡却拼命蠕动的胃的痉挛,很难设想当体内本来很稀的血糖又更加骤降时的昏眩无力;很难设想,朦胧的眼前那无数迷乱的金星……
有人倒下了。
犯医在地头奔忙着。
当装着掺和着野菜和苞谷皮的青黄色馍馍的筐担儿,终于在视力异常警觉的囚犯们的视野里出现的时候,那滚滚激腾的劳动声色中,顷刻间就会悄悄的传开这样一句释然的单音节:“饭来了!”
当然,能吃上自己的那一份饭,也并不那么容易。
开饭令下,犯人们立刻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踉踉跄跄,疯一般奔向停在地头的饭担子。集合报数,蹴着身子,核实人员,排队领饭。
当每个人都领到了那么一个野菜苞谷皮馍之后,照例是不准立即动口吃,必须各小组,分别盘脚端坐,围在一起,听候小组值星员的吩咐:
“上午劳动谁最差?”小组值星员照例要冷冷的询问全组成员,但多半早已胸有成竹。于是,被认为劳动最差的人,被喝令站起来……
他坐在远离犯人的一个坡头上,同几个同事们一起吃着他们自己的小灶,不时看望坡底下那些犯人小组的饭前仪式。
不出所料,白玫被罚站在她全小组的成员面前,正颤微微的拿着那个野菜苞谷皮馍馍。
“上午劳动谁最差?”那个小组值星员正重复地、冷冷的在问着全组成员。
“白玫!”
“就数她最差,败坏全组荣誉!”
“把她的馍馍掰下三分之二,分给劳动好的人吃!”
有好几个女犯,纷纷大声地提出来,而那名油子女犯的声音显得特别大。她们各自那饥饿的眼睛,都盯着白玫手里那个野菜苞谷皮馍馍。
呼声中,那女值星员刷地也站了起来,阴冷着脸,走到白玫面前,不发一言,就把馍馍从白玫手里夺过来,无情地,不折不扣地掰下了三分之二,分给了几个她认为表现好的组员。然后又扭头对呆立着的白玫发出指令:“剩给你的那一点,你把你上午的劳动表现,向大家认识错误,深刻检讨,检讨好了再吃!”
他看见白玫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也不吃。
不知怎么,一股隐隐的忧郁与怜悯,在他的心头袅袅升起。他放下碗筷,在同事们的诧异和微笑中,走下坡头,来到那个小组跟前。
那女值星员看到他来,便霍地站起来要报告。小组其他女犯也都端坐着静默下来。
“把白玫那个馍,还给白玫。”他对那女值星员指示说。为了尽量爱护这个小组的积极性,他把话说得相当和缓,并补充道:“白玫上午拉下的劳动进度,下午收工后再叫她自己补上,我来监督。”
掰下来又已分成了好几块的野菜苞谷皮馍馍,又默默地集中到值星员的手里。本来眼看能从白玫身上再啃下一点的几个女犯,又规规矩矩的低头啃自己的那份定量了。
他处理了这件事情后,整整一个下午,心里都觉得不安宁。
山区午后的太阳,落得很早,还高高的就被隐到大山背后去了。
在整下午的劳动中,纤弱瘦小的白玫,就凭着那个被掰揉得破碎不堪,但终于还是回到了她自己手里的野菜苞谷皮馍馍,拼命的紧跟小组,一步也没拉后。她发狠了。
收工了。又是上上下下,前后左右,一串串急促的哨音与吆喝,惊逸着山林间的暮鸦和归鸟。
“收——工”
“收工——”
“……收工!”
“工具就地集中,放好!”的确,这荒山里,没人会来夜间偷工具。
“人到路边集合,快!”是啊,今夜无月色,收工也得快,必须尽量地快,不然,人还没到家,就罩进这山区大自然的夜幕里,路上的警戒可就困难了。
他望着一刹那间如获开释的犯人们,在一个个警戒圈里象乱了阵的蚂蚁,艰难地拖着自己的腿脚。在一个个山头投下的阴影里,纷纷跑动着,跑向各自地头的归途边。
数百名挖收土豆的男犯,也从坎坡上跑跳滚爬地下到沟底。在这宏观稳固、微观紊乱的收工间隙,居然还能听见他们之中有人哼哼唧唧的唱歌:
把太阳从东山背进西山,
头破脚裂筋骨散哟……
更有人哼着即兴改动的《长亭送别》:
荒坡下,枯道边,阿侬泪涟涟。
晚风笑我没衣穿,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梦魂何时续?
一瓢稀汤尽余欢,今宵肠更断……
“妈的,什么歌?”
“谁唱的?啊?各组值星员,集合查一查!”
“……不,回去再算帐,妈的!”
他听见那部分管理男犯的干警,在气急败坏地忿忿骂街。
是啊,在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第一个年头,中国空前强大的革命专政下,身负重刑的囚犯们是十分驯服的,又似乎是永远不那么驯服。
白玫果真被她的小组值星员不折不扣地按他午间的指示扔了下来。他皱起眉,望着呆立在队列之外的白玫,不好收回成命,于是向总指挥打了个招呼,开始监押白玫做补偿劳动。
大队人马女犯每人捎背着一大筐苞谷棒,男犯每人捎背着一大筐土豆,浩浩荡荡,却又像一旅身背重负的俘虏。被驱赶着在归途上走远了。暮色中,白玫一个人在顿呈寂寥的土地上收着苞谷。她原先准备好的那一大筐苞谷,被小组同犯分背着捎走了。地头,特意又给她留下了一个大空筐子,这是她补偿劳动的临时定额。
她一个人跌跌撞撞,默默无言,又砍又掰,又往地边抱运苞谷杆腾地。他紧紧的跟在她身后,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竭力忍着饥饿与疲竭。不多一会儿,就又虚汗满脸了。顷刻之间,他想起了她的过去,想起了100号信箱,想起了……她纤弱的胸腔里那一颗跳荡的心。
“算了。”他在她身后低沉地说,不自觉地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军衣口袋里,用力握住中午他没有吃完,顺手装进了口袋的那一个白面馒头。
白玫迟疑地直起身子,不解地望着他。
“算了,回去吧。”他又对她重复说,并且把白面馒头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不假思索地递给了他。
她没有接,不知道她是不敢接,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会这样。
“吃吧。”他很真心的说:“今后,一定要注意,要紧跟形势。绝对听从指挥。这是监狱,不是外面社会上,更不是你过去的东方歌舞团啊。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唔,吃吧。”
他把手里的白面馒头强塞到她手里。他的确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此刻他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一些话和作出这样的举动。作为监狱方面的军管组成员,他尤其知道自己对犯人的这种言行是犯禁的。尽管事后他非常吃惊,可在当时,他内心里居然并没有什么不安和惶恐。
她显然被他这一点听起来和看起来都极平凡,极普通,因而也极易理解的言行所触动了,呆望了他许久,终于迟疑地接了这个白面馒头,很不好意思的掰下了一小块,却久久不肯送进口里去。他看见她两只静静的眼睛里渐渐的涨满了泪水,很快的把头又低了下去。
“当时,如果听我的话,说不定你早回歌舞团了,你根本就不会到这里来的。”他思绪悠远地说。
“可是,我并没有错呢。”她依然低着头,悲哀地回答。
他沉默了。还有什么能说的呢?心里似乎有许多的话,可又似乎没有一句话可对她说。他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的复杂心情,很难调度,只得油然地叹息了一声,让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自己喉咙里直咕噜。
“算了,回去吧。”他毅然这样决定。为她,也为了摆脱自心里这种骤然而起的烦恼与不愉快。
“可这,剥下的棒棒,还不够装满一筐子。”她怅然地说。
“算不算了!”他蓦地声音大起来,有点火冒冒的了。似乎是对自己,对别人,但决不是对她。
她顺从地跟着他从地里走出来,俯身抱起地边的空筐子,要去装苞谷棒。
“唉,给你说算了嘛!”他朝她喊。
她又不解地呆望了他一下,终于扔下空筐,十分自觉地让自己走在他前边,以便他监押,同他一前一后,空手踏上归途。
夜色愈来愈浓了。野鹿在山林深处不时发出一两声粗重的鸣叫。从他俩行走的主川道两旁的一条条小深沟里,冲出来一阵阵阴冷的寒气。还穿着汗湿湿的破单衣的她,在寒气冲袭下,默默的微拱着肩,双手交抱着自己那单薄的胸臂,一路跋涉,一路抖。
“往后,你好好改造,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或者提前释放吧。”他跟在她后边,不忍心地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由得习惯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但并不纯粹是为了安慰,鼓励她。
她虽然没有回过头来,但他看见她默默地摇摇头,没有什么希望地说:“她们说,像我这样的小笨反革命,多半是熬不出劳改队的,就算侥幸不进“丁字川”,也得坐“满贯”,满贯后,也还是个戴帽的反革命……”
“不一定这样嘛,这是反改造言论。要相信党的政策。”他不同意地纠正她。
她悒郁地轻轻一叹,忽然停住脚步,犟了犟脖子,像咽下了一团什么之后,回过头看着他,竟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暮霭沉沉的两旁山岭上,那一株株在晚风中像抖动着团团烈火似的野枫树,绵绵神往地说:“你看,这山上的枫树真美,就像北京的香山一样,真是个美丽的秋天。要不是我是个犯人,我真想上山去采一片红红的枫叶玩呢?对了,你念过这么一首古人写的词吗?: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真的,我念过。我挺喜欢它的。”
他也顺着她的手看了看两旁山岭上那些傲霜的红枫树,似乎觉得它们也真有那么点好看。可她却怎么也想像不出此刻的她竟还会有这种心情。更压根儿就不知道哪个古人居然还写过那样的一首词,只得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不知道那什么词,可是,只要你好好改造,好好表现,就总会有你自己所喜欢的一天的。”
“的确,他只看到,也只知道她的现实,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感,并且,不由得透过这现实为她设想着她的将来。
当夜,就像在100号信箱导致她受重刑的那天晚上一样,他又失眠了。他不断的反省着归途上他和她之间的一切。感到他的话,他的举动,无论在政治上,在身份上,都大大超越了他和她之间所必须有的严格界线,暮然地感到十分后悔。特别是近日来,他又被告知,组织上正在酝酿正式通过他的入党问题,十分关心,十分抱歉地向他表示要立即解决他早该在提干前就解决的组织问题。呵,这个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党籍问题,终于要解决了。可是,今天在归途上的思想境界,行为准则,符合一个革命的左派共产党员的要求吗?他越想越惶恐,不安,怎么也睡不着,发愤地一再告诫着自己,不可再这样,一定要严格地、无情地要求自己;要警惕再警惕,谨慎再谨慎!坚定再坚定!!
